二十二



    秋天時節,每年在這時候都要刮場大風。
    大風刮了一天一夜。這使人想起了去年,八月初那場大台風。
    大風把梧桐樹黃綠色的葉子掃在馬路上,厚厚地鋪出了一條秋色之路。唐欣匆匆忙忙鑽進他那輛舊的灰色“標志”轎車里,直奔佟冬的服裝店。
    停了車,他又步行了一小段路才到佟冬的店里。
    因為是剛開門顧客不多。佟冬打掃完衛生正坐在門口看報。一看唐欣來了她站了起來。
    “唐欣,這么早來了,有什么事嗎?”
    唐欣表情很緊張,一屁股坐在佟冬遞過來的小凳上,“佟姐,有件事要對你說”。
    佟冬爽快直接地說:“什么事?說吧。”但她心想,大該是寧寧有什么事吧。
    果然如她想的。唐欣掏出煙來,點著一支吸了一口,才說:“是寧寧的事。昨天她姑姑找我,跟我說了。她和孩子下周就走。已經辦好護照了。跟我商量,問我能接寧寧去嗎。
說她實在沒辦法帶寧寧出國,她也很舍不得留下寧寧。她問是問,實際上就是求我一定要把寧寧領回家。我一口答應了,因為,寧寧也實在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我哥也不在本地,在省城本來就住得擠,老父親又在他那里住。寧寧怎么能再去大舅家呢。”
    佟冬很著急,看他遲遲不說回家與妻子商量的結果,心里有些怕,就問:“你跟星星媽商量過了嗎?她同意寧寧住下嗎?”
    唐欣滿臉的頹喪,猛地吸了一下煙。“我回家就跟她商量,開始她不說話,后來她簡直瘋了一樣。扯來扯去的,好象全世界就數她的冤仇深。真是不可理喻。這事明擺著的理,寧寧只有這么兩個舅舅,不住我那兒,又住哪里呢。她這人連個孩子也容不下。……”唐欣邊說邊氣,罵罵咧咧的。
    佟冬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說:“唐欣,你也別太為難了。本來我有個想法,很不好意思說出來。現在既然星星媽不愿讓寧寧住你們家。我就對你說了吧,讓寧寧住我家里吧。”
    唐欣聽了微微一驚,看了佟冬一眼又垂下了頭:“佟姐,那怎么行。我來只是跟你說說而已,寧寧怎么好住你家,給你添麻煩。”
    佟冬聽了說:“怎么能說是添麻煩,這樣說你就見外了。我回家后就跟李社說,他不會不同意的,過去他也喜歡寧寧。”
    唐欣聽了更加急,忙說:“別,別跟他說。李哥會怎么想,孩子有舅舅這個親人在,還要住你家。”
    這時有顧客進來,佟冬站起來招呼顧客。等顧客走了,她仍然拿著挑衣服的杆子。“唐欣你別死心眼了,寧寧來我家沒什么問題。別忘了,現在一般都是女人在家操持全部家務,所以才有權力決定一些事。你以前在外面忙,星星媽一個人忙里忙外帶孩子,如果再加上寧寧,就更夠她忙的。”
    唐欣說:“我看還是住我那里吧。你的事也很多,整天忙,連小罡都自己吃飯,不可以再讓寧寧去你家了。”
    無論佟冬怎么說,唐欣還是執意要把寧寧接他那里。好象只有這樣他才能安心些。
    佟冬還要同他爭執。唐欣最后說:“好了,佟姐,咱們別爭了。讓寧寧先在我那里住一
段,如果實在不行,再到你家好不好。”
    佟冬也覺得這樣也好,就答應了。
    唐欣走了之后,佟冬心里很難過,總是想著可憐的寧寧。好在一會兒,顧客就多了起來。   
   晚上,刮大風,沒有顧客,佟冬早早關了店門,關好店門回來的路上,風刮的更大了,
佟冬頂著大風,使勁蹬車,車后面帶著一個大編織袋,里面是帶回家熨整的服裝。沒走多久,就累的她喘不過氣來,出了汗。那風就象故意跟人搗亂似的,一個猛勁刮過來把佟冬和另外几個騎車的人相差几秒鐘先后摔在了地上。佟冬索性坐在地上沒有馬上起來,她歇了一會。左右前后一看,有的人已經站起來推著車子朝前走了。有一個年輕姑娘,摔疼了,坐在那里哭了起來。另一個年齡大些的人過去勸她。佟冬站起來,把車扶起來。重新捆了一下車后的大包。剛要推車走,手一松,正巧一陣大風再次吹了過來,車子啪的一聲,又摔在地上。佟冬后退一步,看著歪倒在地的自行車,一臉的無奈。心里很亂,很亂。她再次扶起車時,那包服裝又扭歪在自行車后架的一邊了。她只好用身體依住車子,重新解開繩子,再捆好。
    佟冬吃力地頂著迎頭的大風,往上坡走去。她沒敢再騎上車,如果騎上車,大風有可能再次把她刮翻在地。再說上坡頂風已經夠吃力了,加上兩次被刮翻已經精疲力盡。再摔一次就更力不從心了。她是想早些趕回家。這樣一來,回到家已經晚上八點了。
    佟冬走進家門,一種安祥溫謐的氛圍頓時使她產生了感動的情緒。放下大包,一下子坐在沙發上。看上去她是在休息片刻,實際上她在排解心頭無名的委屈。
    小罡跑了出來,叫著“媽媽,你累了”坐在了佟冬的身邊,他跟佟冬差不多一樣的一高了。一雙眼睛大大的,圓圓的,他看著媽媽,流露出天真關懷的眼神。佟冬摟過小罡,用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心頭的委屈和渾身的勞累, 一下子不翼而飛了。她問:“小罡,吃飯了嗎?”
    小罡說:“媽媽,我餾了饅頭,熬了小米稀飯,菜也洗過了。我等您回來一起吃飯。”
    佟冬站了起來,往櫥房走去。邊走邊說:“我就去炒菜,你一定餓了吧。”
    小罡追到廚房說:“媽媽,您不用著急,我放學時實在餓了就吃了一塊涼饅頭。”
    佟冬沒說話,忙著做菜,做好之后母子倆吃起來,這時有人敲門。
    原來是李珊珊姐妹倆。李小婷背著琵琶。說是去老師那里學琴去了,她姐姐去接她回家,就拐了個彎到佟冬這兒來了。
    珊珊問:“佟姐,怎么你到這時候才吃飯哪?”
    佟冬說:“這是經常的事,平常吃的還要晚。一般都是商店關門后,才回家吃飯。不過下午五點六點左右吃一點墊一墊,回來再正式做。今天刮大風關門早,所以吃的還算呢。”佟冬讓姐妹倆先坐下,自己迅速吃飽飯,就來到客廳。
    佟冬坐下來,談到自己上次到李家聽過琵琶曲之后一直忘不了,那樂曲的聲音,那種美好的感覺多年沒有了。真得十分感謝珊珊她們。為了感謝她們。佟冬說:“今晚,我給你們彈一曲。”她進了臥室取出了自己的琵琶,彈了《十面埋伏》里的一段《將軍令》。急速的輪指和拂掃營造出將軍發令之后,古戰場一片萬馬奔騰的征戰情景。一陣塵土飛揚之后,就仿佛看到兵馬越跑越遠,只是踏過的土地上空飛揚起一片迷霧。自己彈起曲子更能使佟冬產生競技的沖動心態。
    几天的時間,佟冬的輪指、拂掃,挾彈等手法已經恢復了很多。又能較熟悉地彈奏這樣著名的樂曲了。這使兩位姑娘感到意外,因為她們知道佟冬已經好久不彈琴了。
    她們談著有關琵琶彈奏和琵琶曲的話題。佟冬在白天大風里的狼狽和頹喪,以及勞累全都無影無蹤了。她的雙眼放著熾熱的光,一會兒熱情地望著兩位姑娘,一會兒執迷地看著琵琶好象她又年輕了許多。女性天然的那種善抒情就象默默流水的小溪一樣,那么清純剔透的展現出來。
    話題談到了《琵琶行》上。小婷瞪著青春而明亮的眸子,執意讓佟冬給她講解,并加上示范。佟冬稔熟地背了前面的詩句。然后說:“輕攏慢? 刺簦 侵傅氖址 !賭奚選貳 讀 邸肥喬 啤O旅嫘℃媚 吹 恍《巍賭奚延鷚慮 貳!豹 br>     小婷認真地彈了起來。即時,佟冬背到:“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這時小婷正用挾彈和慢h的輪指彈奏。
    佟冬又誦:“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在小婷將要停息時,佟冬又誦:“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漸歇。”
    而后,室內沒有了一點聲響,三人都沉醉了。一會兒佟冬說:“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話音剛落,只聽小婷猛地掃弦,打破了沉寂,曲子隨著激烈起來。佟冬又誦:“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珊珊這時不由地說:“太好了。”
    彈完了,小婷抬起臉來朝佟冬看著,眼里閃著激動和微笑。
    佟冬卻誦到:“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說著她自己掃弦。稍停又吟:“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她透過南屋朝陽台望去。這時大風已停,風將云驅散后,月光悄悄地射進了房間的水泥地上。姐妹倆也隨著佟冬的視線往那邊望去,眼光同時停留在水泥地的月光上。
    佟冬首先把迷醉收回到現實。她說:“《琵琶行》寫琵琶曲的彈奏就這一段。這樣講是很有趣對不對?”
    小婷高興地說:“當然,太好了,佟姐,您真行。”
    佟冬又說:“后邊的詩,你們有興趣,就自己去看吧。書上有解釋。這段,我覺得寫的太好了,我把它記牢了。想當初,我聽老師講解之后,更加熱愛琵琶曲,對詩也喜歡的不得了,狂練了一陣子。當時,我有個鄰居學拉提琴,開始我怎么聽都象是在鋸木頭和殺雞。我覺得為什么學西洋樂器呢,民族樂器那么好,有那么多優秀的古典名曲。”佟冬起身放下琵琶,為姐妹倆斟上茶水。接著說:“后來,我開始學著欣賞古琴和古箏。”它們似乎相近,實際上有很大不同。等今后有條件了,我也還會買古琴和古箏名曲CD光盤來聽。她頓了頓,有些遺憾地說:“我這個年齡也干不了音樂這一行了。欣賞欣賞還能起到陶冶情操和調節情緒的作用。”
    小婷已經十七歲了,她已經知道努力地追求,她學而不厭地一個勁提問。這會兒又問:“佟姐,古琴和箏,為什么總是用來給文物和古董的電視鏡頭配音,而不用琵琶呢?”
    佟冬回答說:“它們比琵琶更適合演奏文曲,如《高山流云》等樂曲。箏的音渾厚悠遠。古琴能彈出較單純的音。而琵琶音丰富,適合彈武曲它著名的手法是輪指、拂掃,所以在《十面埋伏》里威武、雄壯、激烈、歡快這些特點都通過特殊的手法表現地淋漓盡致。所以文曲配在文物、古董的鏡頭上最合適。這能讓人產生悠遠,深沉地感受。
    談的投機,不覺天已不早。李社回來了。他見李珊珊姐妹在這里同佟冬談琵琶。很高興,也感興趣。讓她們彈一曲。珊珊說,太晚了,會影響四鄰的。下次再說吧。
    姐妹倆告辭了。李社、佟冬一起送出了大門外。
    當兩個姑娘回頭招手時,月光使她們的手閃亮了起來,李社和佟冬同時都覺得珊珊,小婷真美,青春真美。不知是月光使黑夜美麗起來,還是兩個年輕的女孩使這黑夜漂亮起來。
  等珊珊和小婷走遠了,李社調頭就往回走,可佟冬站在那里不動,仰著臉一直往天上看。
   李社只好回過頭來叫她:“快走吧,這么晚了。”
    佟冬跑著跟過來對李社說:“你看天上。”她用手指著天空。李社抬起了頭看著天空。
    月很亮,風很靜。雖然是黑夜,月光卻把夜映的銀光瀟洒。天空中的大團白云也看得清楚。云走的很快。這說明高空的風還是沒有停。云很高,氣溫不冷不熱很適宜。佟冬想,夜里也能體會到秋高氣爽的感覺,這感覺真不錯。無際的曠遠博大,似有無聲樂曲的回音人感到心曠神怡。
    一進樓里,李社和佟冬頭頂、肩頭上的月輝頓時消失了。她們不語,沉默著一前一后走上了樓進了家門。“ ”的一聲防盜門鎖上了,關進了人們為自己設制的牢籠般安全空間。
    李社,抓緊洗漱,迅速就寢。佟冬卻沒有睡意,她坐在陽台上看天空看個沒完。她的琵琶默默無聲的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大概是在體驗,一時被冷落多年,一時又被寵幸的滋味。
    夜很靜,可有人偏偏要在靜處聽出靜的聲音來。想起很多往事時,她就那樣的沉默,象月光下的雕塑。當她不想什么的時候,琵琶的樂曲聲,就回蕩起來。這使她很迷醉。靜的夜,的確聽出了靜的聲音來。
    生活無論是公平的還是不公平的,都在白天黑夜的交替中匆匆過去了,一轉眼就是几十年歲月遺失掉了。有閑時你就可以盡情地體味那些曾經的滋味,這個閑對于中年人來說,是要在潛心中硬擠出來的,否則沒有閑可言。只有勤奮的中年人才能在潛心地回味之后設計著未來。并且在現實的事情中,利用經驗、學識修養,教訓充分發揮自身擁有的潛能。去投入,去認真地精益求精,追求完美,完善。青年人沒有過去,除了童年生活,前途遙遠,做事沒有顧慮。但也沒有中年人的緊迫感。而老年人的過去值得回味,不再有多少未來給予機會。
    在中年這個時候,還在迷茫不知何去何從,大有人在。佟冬在過去的日子里,并沒有想很多,但她干的踏實,安心。不知為什么,自從聽了琵琶曲,回味了生活的原由,卻提起了她的另一種心事,連她自己也覺得真怪。
    李社睡醒一小覺,不見佟冬,急了,就喊:“佟冬!”佟冬答應了一聲, 聲音從通陽台的房間轉了過來。李社明白了,她原來還坐在外面。他有些不快,話也說得不好聽:“你怎么了,犯什么神經病了?深更半夜地呆在那里干什么?”
    佟冬答應著,進屋擦洗一下,就睡下了,這時她才覺得很累,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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