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李社一走,家里少了一口人,顯得冷清了許多。小罡一去上學,佟冬就一個人在家呆著。書讀不下去,因為只要一想到干什么好,就想起同唐玲在一起時賣飯賣粽子的情景,心里的悲傷就涌了出來。她只好放棄了任何干賣買的想法。她強迫自己讀書。覺得多年來只要一讀書自己就會沉醉,不再想別的事了。可是現在總是讀了沒多久,又想起唐玲來,想起唐玲說的話。想起劉星和那個胖女人來。如果真是他們害死了唐玲,現在還受不到絲毫的影響,在那里逍遙法外,心里真是又恨又氣。唐玲決不會那么傻寧愿自己死,讓這些壞蛋繼續做損公濟私的事。可是,怎樣做才能盡快的找到需要的線索呢。有時候佟冬會去寫自己的書,但總是寫到唐玲,又總是寫的悲悲切切,最后還是傷心不已。最后一次她這樣寫道:“唐玲,我今后為控制我極端的悲傷,不再寫了,什么時候我和唐欣能夠弄清你的死因,為你伸冤之后我才會再拿起筆來。最后,我把尼采的詩送給你──
在我最深的內心里面,
為你庄嚴地建立祭壇,
讓任何時間,
你的聲音再將我呼喚。
唐玲記住,這詩就是我要對你說的。”
佟冬合閉了本子,聽見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几個本樓在職休假和下崗職工。佟冬請他們坐下來,倒茶給他們喝。這些十分關心唐玲的人,已來過不少次了。佟冬一心想象唐欣說的探聽點什么,她們不但提供不了什么,而且是專門來向佟冬打聽什么的。也難怪,唐玲這么活生生的人就突然死去了,怎么能不引起人們的震驚呢?唐玲的死,使所有認識她的人感到惋惜、悲痛。很多人在推測原因,又有很多人在猜測原因。有些謠傳根本也不著邊際,這使佟冬有些傷腦筋。所以,今天來的三位鄰居可能也不過如此。
坐定之后,其中一位先開口說:“我說佟冬,我一點也不相信外面的說法,說唐玲是因為他丈夫有外遇才自殺的。平時一點也看不出來他兩口子有什么不和呀。佟冬你和唐玲那么好,了解些什么,說給我們聽聽。”
其他兩人也跟著說:“是呀,佟冬你說說。”
佟冬說:“姐妹們,我并不是知道唐玲兩口的事不想告訴你們。我就是覺得唐玲人已經死了,還提那些事干什么。不提唐玲心里還難過著呢。我這里總是來人這么說,一個勁的問。唐玲才去逝沒几天,我怎么可以滔滔地講唐玲,我一點也做不出來呢。說這些也不是要你們諒解什么,其實一點也沒有什么好說的。”
那個叫丘西應的女人不死心,盯著佟冬說:“你這么說,到底是知道不想對我們說,還是你不知道啊?能不能說個明白話。咱姐几個聽了明白話,心里就平靜了。要知道我們也是一心為唐玲難過啊。”
佟冬想,算了吧,我看你就是愿意打聽,然后四處添油加醋地去宣傳。你這人連自己家的事都忍不住常常在外面也真實也演義的講個沒完。我才不會給你提供什么傳播材料呢。其他那兩個女人在說什么,是呀,象唐玲這樣一個同我們在一起那么多年的同事,就這么突然走了,真讓人受不了啊。另一個說,唐玲也真是的,不想想父母和孩子,就這么自己說走就走怎么啊。
佟冬聽了趕快說:“你們別責怪唐玲,公安局也沒說唐玲就一定是自殺的。”
剛說完句話,看到那個邱西應盯著她看,要說什么,又沒說。她是還想聽佟冬說下去。佟冬很后悔,覺得自己說漏了嘴,自從那天驗過現場之后,人們都覺得唐玲是自殺這一點是肯的。佟冬想,我還是扭轉話題為好。
佟冬叫那個女人一聲:“應子。”邱西應,三十八、九歲,商場職工沒下崗。好多事。
邱西應反問到:“叫我干嗎?”
佟冬說:“我覺得你這人,關心別人總是很熱心,挺不錯的。這次你又這么想著唐玲。
”
說著佟冬給她又斟滿一杯水,然后用手掌指一指茶杯讓她喝。她喝了一口放下,佟冬手沒離壺又給她倒滿。接下來給其他兩位也是這樣。忙完畢,她坐下來。
佟冬說:“應子,唐玲和我一直也挺關心你的,但也沒機會去跟你談。現在她也不在了,只好我來問問你。你現在過的好嗎?你丈夫的事怎么樣了?”
邱西應吃了一驚,抬眼看了看她,把頭低下了。一會兒她喃喃地說:“怎么,你也知道我們家一些事。”從邱西應的表現中可以看出,這事肯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佟冬說:“你呀,這么愛說,有誰不知道呢。”
邱西應的丈夫,高個,大塊。是物資批發站的一個會計。盡管他善于跟領導保持良好的關系,精于左右逢源拍馬溜溝的事,但多年來位置也沒什么變化。一是一個小小的批發站沒有什么可以提拔的機會,再就是他沒有什么靠山,提他重用他又有什么用。就連現金出納也是另有人來做。一天,他的離休老父親病重,病要治可是單位沒錢。醫院那邊一個勁的催著要錢。他一家人真是急得焦頭爛額了。
一位同事這時提醒他說:“你不是曾說,你有個遠房表叔在省委當領導嗎,怎么不去找他?你父親離休干部藥費應該全報,讓他給市里說句話,還能不給撥一點。”
聽了這話,他愁眉仍然不展地說:“人家那能理著咱,又沒有聯系過,也可以說從沒來往,根本不認識。”同事們都勸他,讓他無論如何去找一找。他去了,回來說:“沒用,表叔說他的母親得了重病,還是自己掏錢醫治呢。辦事要根據規定辦。即便是離休應該體諒當前財政上的困難。再說這事還隔著好几層,不好說話。人在官位都要遵守原則的吧,他讓我回來找位,單位找商業局,商業局再找財政局,或市里領導特批。唉!沒辦法。”
可是,他并沒有放棄與表叔的來往,一回生二回熟,過年過節就帶著邱西應去表叔家走親戚,送禮物。后來表叔真的說了話,藥費也就解決了。從此,市里局里知道了這位老干部,只要單位提起就會撥款下來。批發站無人不知這件事。
邱西應兩口嘗到了甜頭,常常開口就是“我表叔,表嬸啊……”關系顯得很親密,就差一點沒把那表字也去掉了。一來二去領導看在這位表叔的面子上也不能不提拔邱西應的丈夫。從會計提為副站長,不久就調到了局里工作了。就連星期六、星期天他們兩口也千方百計去省城表叔家。年節時保姆都回家了,他們倆主動充當保姆角色,打掃衛生、做飯,抱表叔的孫子,他們親愛的小表侄子,光光耀耀在省委宿舍院進進出出,一時間這院里的人還真以為這孩子的父母是他們倆呢。
可是不久問題就出現了,由于邱西應丈夫跑表叔家太勤,有時就住几天不回去,時常抱著表叔的孫子在院子里玩。以致人們誤認為這是他的孩子。人們就夸這孩子長的跟他父母真象。看那眼睛、眉毛、嘴、個頭真像。說也怪這孩子還是真的越長越有些象邱西應丈夫。而這位丈夫聽了還美的直笑,不做解釋。說法一多就傳到了表嬸耳朵里,表嬸就對丈夫和兒子說了。這下嬌縱慣了的兒子起了嫉妒和猜疑心,不光經常找妻子的不是,還又討厭這孩子。后來發展到打架,鬧離婚。
開始邱西應兩口并沒有意示到,表叔家的矛盾已經產生,而且是因他們產生,仍舊前往不斷。就連商業局哪位局長書記去省里開會都希望帶著邱西應丈夫。其間,到這位表叔家帶著禮品坐一坐,逗一逗邱西應丈夫懷里抱著的孩子,結識一下這位省委領導,建立了一定關系,將來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可是,近來邱西應丈夫一抱孩子,表嬸不知道為什么,總是從他手里搶過去,然后讓他干別的活。孩子不到一歲,但學話早,正呀呀學語,還特別愿找他。有時兩只小手拍著他的臉叫:“爸不,爸不。”他還高興地說“表叔表嬸,看小侄子也是我兒子,主動叫爸爸了。”他覺得這樣才能體現出他跟表叔家的親密關系,他沒想到事情壞就壞在這里。
表弟兩口子越鬧越凶。一看他抱孩子,飛快跑來搶下孩子。有一次當著邱西應兩口子的面打了起來。男的簡直氣瘋了,女的這年頭也沒有示弱的。越吵越厲害,連邱西應的丈夫也罵上了。還指問他表哥跟這騷女人他的老婆有什么關系,這孩子是誰的。
表嬸無法阻止這場斗爭,只好打電話叫丈夫快點回來。
表叔回來吼住兒子兒媳。又對邱西應兩口說,讓他們以后少來了,最好還是不要來。
這門親戚算是吹了,這還不算完。邱西應又同丈夫鬧了起來。開始這事,邱西應并不怎么相信,覺得這也有點太離奇、太荒唐了。可是丈夫表弟那么鬧也不是沒有一點道理吧。她把很多事連起來想,就覺得這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由于是丈夫的親戚,當然是他去的次數多于自己。表叔、表弟又常出差或在外面應酬不回家吃飯。這樣就是表嬸和那年輕女人在家。她去的時候看到丈夫和那女人象一家人一樣自然,說笑不拘。再說丈夫的確十分喜愛那孩子,一去就抱著不松手。她跟丈夫的女兒小時候可沒有得到這么多父愛。說不定還真有那么回事。種種猜想越來越甚,覺得合乎情理,就講了出來。丈夫一聽就急了。從此種下了為此事吵鬧的種子。邱西應的本事是不管什么事她都可以三說兩說扯到這件事上,兩人就大吵大鬧,最后鬧得兩人單位無人不知了。本來人們就有些納悶這兩口子最近為什么不去省城了,也不把表叔、表嬸挂在嘴上了。現在就明白了。有些人故意地向邱西應的丈夫提些這方面的問題,弄的他有口難言,無法回答。邱西應不管他在單位有多么尷尬,急了眼就去單位鬧他,讓他說實話,要不就找領導告狀。這女人真是沒腦沒頭,弄得他丈夫無可奈何。
現在經佟冬一問,她開始還不想多說,只簡單說:“還能怎么樣啊。不跟他表叔家來往了,也弄不清結果了。”
同她一起來的一個女人說:“應子,畢竟他表叔給你們不少好處,應該感謝人家才對,就這樣斷了往來也不合適。我覺得適當過去走動,還能看看那邊有結果沒有,心里不就踏實了。”
邱西應想,還感謝呢,都感謝到這份上了,弄得人家自家都不和,怎么好再去啊。
邱西應三說兩說又激動了,忍不住揭出全部內容,并大罵其丈夫不是東西。這女人又犯毛病了。
好不容易到中午了,佟冬看看表說,學生快放學了。其中一個女人這才說,得回家了,該做飯了。三人起身告辭走了。
這段時間先來訪的人中還有牛牛的父母。因為唐玲的事情是牛牛爸最早發現的。他覺得自己也不能不過來問問情況。佟冬覺得這兩口人還值得信任,就把自己的懷疑和與唐玲前一天的談話對他們簡單講了,當然沒有提起唐欣和要追查的事。
牛牛爸說,其實他也感到懷疑。據他母親吳大媽說,那天劉星和唐玲吵架,她也聽到了。白天她去買菜,唐玲看到了還幫忙提了回來,晚上和丈夫吵了一架,時間也不算很長,怎么就會自己尋死呢。就唐玲那么一個要強的人,怎么可能說死就死呢?連吳大媽老太太也不相信唐玲會自殺。
牛牛父母問公安局有沒有定案,佟冬搖頭說不知道。三人談了一會,他們就回去了。
一天佟冬對小罡說:“小罡,也不知道寧寧怎樣了,我想到你們學校看看她。”
小罡說:“自從唐阿姨去逝后,我一次也沒見到過她。是不是她已經轉學走了?”
佟冬說:“你可以到她們班問一問,看看能不能打聽到她轉到哪個學校了。咱們去看她。”
小罡答應著。一會兒他想起了什么對媽媽說:“媽媽,有件事一直沒給您說。”
佟冬問:“什么事?”
小罡說:“就在發現唐阿姨死的前一兩天,我和牛牛從外面回來。我們倆你推我我推你的鬧著玩。走到樓梯口,我聽到二樓防盜門“ ”的一聲關上了。我抬頭往二樓看,想知道是咱們家的還是寧寧家的,因為二樓就咱們兩家。沒看出來,卻看到一個人已從二樓走了下來。那人是個男的,走的挺快,還戴著墨鏡。牛牛想借機會打敗我,就跑過來猛地推了我,我撞在了那個人身上。我和牛牛看到他的墨鏡也掉了下來,慌了,趕快說‘對不起叔叔,對不起’。那人一揚手走掉了。我看見他手上戴著白線的工作手套。回到家,我才想起,咱家沒來人,那人一定是從寧寧家出來的。”
這真是讓佟冬大吃一驚。她說:“小罡,你怎么不早說啊?”
小罡說,他沒想到要說。后來他想起這個人來覺得可疑,想說又看著媽媽總是為唐阿姨難過,怕說出來也沒什么用。再就是自己多說了,還怕弄的媽媽更難過,所以沒說。
佟冬問:“小罡,這是真的么?小孩可別亂講啊。”
小罡認真地說:“媽媽,這是真的,牛牛也看見了。不信你去問牛牛,他不會忘記的。因為那人走后,牛牛沖我做鬼臉,伸舌頭,還說:“說不定,這是你家的客人。”
佟冬又讓小罡回憶一下那人的長像,又問了一些具體時間什么的,囑咐他再找牛牛提一下這件事,別讓牛牛時間一長就想不起來了,另外告訴牛牛千萬別對別人講。
佟冬給唐欣打電話,說有要緊事要見他。佟冬在花園古舊院牆角等他。這時天已經傍黑了,不會有熟人來這里,正是吃晚飯時間,再過一會兒,天就會黑了。
唐欣趕來了,忙問什么事。佟冬就把小罡說的告訴了唐欣。
唐欣說:“佟姐,這個線索很重要。依你看,這個人可能是誰呢?”
佟冬說:“這個人從二樓走下來,我們家沒來人,那肯定是從你姐家里出來。據小罡說的時間就象是你姐去逝的那個時間。小罡說他戴著白線的工作手套,會不會是個司機?如果是司機,會不會就是跟胖女人來接送劉星的那個司機?我想,有可能是他。”
唐欣說:“不錯。要想想辦法,先弄張胖女人司機的照片來讓小罡他們辨認一下就好了。”
佟冬說:“他們是市會計事務所的,到那里打聽再找,也許能找到,明天我就去。”
唐欣說:“佟姐,這事交給我了,我認識人多,我來辦。”
佟冬又說毒藥的事也問過了.李社有個朋友在公安局,是驗尸的技朮人員。佟冬沒有讓李社知道,就找到他問了,唐玲喝的什么藥,這種藥多長時間發作,他說這種藥發作很快,但也要10几分鐘或20分鐘才可以發作。發作的時候沒有太大的痛苦。但也可以有不舒服的感覺。這就說明,唐玲喝了藥就看著杯子,等了10至20分鐘才會感到不舒服,藥物發作,她怎么會那么平靜坐在那里等死呢? 這也不大可能。因為她正在臥室寫東西,怎么會坐在那里不動呢?
佟冬還把吳大媽也不相信,唐玲會自殺的想法對唐欣講了。又問唐欣最近看沒看見寧寧。
唐欣說去看她了,寧寧看見舅舅就哭,說媽媽,姥姥為什么都死了,死了是不是不要她了。她想媽媽,快想死了。她總覺得媽媽、姥姥一定會回來看她,她整天這么盼著。佟冬邊聽邊哭,已經哭出聲來。
唐欣也哭了。過了一會兒,他說:“佟姐,別哭了。媽媽和姐姐是回不來了。要緊的是找到害姐姐的凶手。”
唐欣告訴佟冬他打聽到劉星一直住在賓館里,在那里包了個房間。賓館人說有個胖女人進進出出常來找他,最近來的少了一些。
唐欣說,他哪來那么多錢長期住賓館? 還說打聽到跟劉星往來密切的人有一個叫孟特,同劉星是一個單位,又一起從深圳回來的。他說想接觸一下這個人。
佟冬說,她聽唐玲提起過這個人,好象跟唐玲也很熟。
唐欣又講。他已經找人看了那幅油畫,說上面只有一個女人的指紋。他說,這一定是他姐姐的,做案的人是戴手套的,不會留下指紋。這條線是白費心了。
佟冬向唐欣問了寧寧轉到了那個學校,說要去看看孩子。然后兩人各自走了,約好后天,天黑后再在這里碰頭。
第二天佟冬聽見有人到唐玲家來了,過去一看是劉星帶人來收拾東西。她趕緊跑下去叫吳大媽和樓道鄰居上唐玲家來,說是想幫劉星的忙。
劉星說:“不用了,謝謝你們,各位請回吧。”
佟冬乘機指著床上的圓珠筆說:“你們看床上怎么有支筆,還開著筆帽,不把床單弄臟了嗎。”
有一個鄰居上前把筆拿了起來說:“劉星你和唐玲還在床上寫什么東西呀。”
劉星說:“唉!那是唐玲,她喜歡趴在床上記些什么。我說過她多少次了,她還是要在床上寫。現在,再也看不到她那樣了 ”說著露出很悲傷的樣子。
床頭櫥上有唐玲和女兒寧寧的合影。唐玲的模樣很平靜,象是在聆聽人們說話,又象是在看著這些人。劉星走過去把照片翻放在床頭櫥上。
佟冬對劉星說:“能把這張照片留給我作個紀念嗎?”
劉星拿起照片來送給了佟冬。佟冬拿著照片走回家了。
沒過多久就有人來裝修這套房子,准備搬進來住了,這說明商場把購房錢已退給了劉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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