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墨遂心,得其自然

                        ──張偉明的山水畫藝朮

                                                        王書俠(畫家﹒副教授)

    人做任何事情都要有一點痴,畫畫更需要有痴心。我與偉明只交往十數年,很少見他做與畫畫無關的事情﹔談話的話題也往往是圍繞著畫展開的。記得在70年代末,那時我還在大學學習、就聽說文化館有一位畫山水畫的同齡人、每天臨池不輟、有一次竟然因畫的入了神將墨汁當水喝了下去。當我想,是不是詐傳,怎么能痴到如此境地。
    后來我大學畢業后,從事美朮教育,有了一些閑暇,就漸漸迷上了山水畫。開始只是覺著有趣,沒有多想。然而畫的多了,悟出了些許堂奧、漸漸地也有些發痴了。雖未能痴到偉明老兄那樣、但我已開始認識到這痴的滋味實際上是一種陶醉。從那時起,我便開始羨慕偉明兄了,他那么早就已在畫中如痴如醉了。
    我由《庄子》一書中的推崇的人格精神及人生的知覺美,悟到了在山水畫的創作過程中,不僅只局限于心理事實上的快樂與陶醉,而且還特別能體驗到畫者在其繪畫中要與宇宙、自然,天地間萬物共融。達到“與物玄同,則無不適,無不適則忘適”的境界。這在傳統繪畫中可稱謂“物我兩忘”現代美學中“移情”與“神往”,還有希望能達到的“超以象外”的境地。正與庄子稱的“與道冥一”相吻合。這就使得畫家作畫,往往在一條線,一個點上要能反映出人的精神、氣質、神韻,反映出自然規律中的“一陰一陽之謂道” 相反相成的總規律。
畫中線的節奏與韻律的合諧、書寫中的回鋒、臥筆,粗細,疏密,濃淡等等變化的對立統一法則制約下的運筆原則。及物象描繪中所能反映出的“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國”的那種大美之象也被隱藏在點染皴擦之中,從而使中國畫成為人格精神的象征與體現。
    由偉明兄的山水畫中可以看出,繪畫圖式已成為超越時空的對外物的重新組合,宣紙已被當作一個太虛之體、在那上面按照宇宙的生成圖式讓繪畫在過程中令筆墨“筆筆相生相克”“屯屯自起”、從而達到“造化在手,與天地參”的境地。其繪畫的生成過程已成為一個“小宇宙”的生成過程。畫家陶然其中已不能不醉、不能不痴。
    以書入畫,強調線條書寫過程中的審美意象與情感抒發,早在晉代就已被肯定下來,并具有了美學意義,偉明兄的繪畫,一個明顯特征就是強調了線在其繪畫中的重要作用、線的長短、疏密、朝輯、應接、向背、穿插等等規律與結構的體現的節奏與韻律可能形成的,可調動入自然的、本能的審美情節,與書法中線的文化內涵相吻合。從而具有美學價值而成為審美對象。其中點染,皴擦與敷色是圍繞著丰富其線條的審美內容而展開的。所以隨意點染無不可入畫。使每一幅作品厚重而不板結、筆散而神不散、造化在手、成竹在胸、一氣呵成,痛快淋漓、無刀斧痕。其中奧秘,其實是畫家才情、修養情性使然。德國女畫家蘿斯蒂茲曾說“一個規定的線通貫著大宇宙,賦予了一切被創造物。如果他們在這線里面運行著,而自覺著自由自在,那是不會產生出任何丑陋的東西來的。希臘人因此深入研究了自然,他們的完美是從這里來的,不是從一個抽象的理念來的。”由此可以看出,線在人類共同的審美情節中具有其近似的情趣與意義。自由的線條表達著畫家的天性與精神狀態并且蘊藏著深層的文化內涵。一個畫家如果不能進入如此深層的藝朮結構,是很難游刃有余的駕馭線條的。無疑偉明兄于此道已幸運有加了。
    我讀畫先觀“氣格”,次觀筆墨情趣。畫有五俗,第一便是格俗、第二是氣俗、然后才是韻俗,筆俗,形俗。氣格與人格有關系、人格與修養有關系。畫與詩在古代是士人陶性冶性情之事。凡可入詩者皆可入畫。一個畫家畫若沒有詩性不行,詩情的培養與讀書有關。陳子庄先生曾有言“不讀書,只埋頭作畫,定然鐵硯磨穿、斷難成之一二”此話不可不信。去俗的唯一辦法是多讀書、學做人。能去五俗者可几于雅、其雅大致有五:高雅、優雅、和雅、大雅、清雅。
    偉明兄之山水畫。遠觀,氣象恢弘、氣勢豪邁,有君子之風,屬北畫無疑。歷史上繪畫曾有南北宗之說,清﹒沈宗騫于《芥舟學畫編》中曾言“天地氣格南北方殊、而人亦因之、南方山水蘊藉而縈紆,人生其間得氣之正者為溫潤爾雅。其偏者則輕佻浮薄。北方山水奇杰而雄厚、人生其間、得氣正者為剛健爽直、其偏者則粗厲強橫,此自然之理也。于是率其性而發為筆墨,遂亦有南北之殊焉。“從沈文中可以看出,氣格恢弘豪邁者為北畫。但若修養不足一味埋頭作畫、得氣偏者、用筆剛猛縱橫,劍拔弩張,遂不可為畫。前文講過,畫雅要讀書、讀書多了得南人溫潤之氣。可謂“北人南稟”,使神恬氣靜,畫便有了書卷氣。偉明兄博群書、尤其深諳道學,又走遍大江南北氣格可謂不可不高。
    近觀,偉明之畫、筆筆寫出,氣韻貫通,筆墨精到、自然率真有情趣。談到筆墨,我突然想起去年曾看到過一篇張仃老先生為捍衛中國畫的筆墨寫的一篇文章,文章認為,中國畫的識別與評價體系是每個畫中國畫的人無可回避的文化處境。只要是中國畫,人們就會把其作品的筆墨納入這個體系說三道四。人們看一幅中國畫,絕對不會止于把線條僅僅看作造型手段,他們會完全獨立地去品味線條的“筆性”,也就是黃賓虹所說的“內美”。他們從這里得到的審美享受可能比從題材、形象甚至意境中得到的更過癮。這說明筆墨在其種意義上決定著中國畫的性質、也就是說是中國畫安身立命之本、筆墨可以超于象外成為可獨立欣賞的因素。是中國畫的本體語言,他體現了一個畫家的全部素養與心智。偉明畫中的每一個局部的筆墨無一處不充滿著無限的生命與禪機,因為宣紙的敏感與毛筆的靈性,若不以超然的恣態,精湛的筆墨為之的話是無法成畫的,更無法注入其丰富的文化內涵。有過繪畫經驗的人都知道,“得失寸心知”這句老話,正好印証了筆墨之于繪畫中的得失。看似輕松的筆墨創作在過程中卻“如履薄冰”。
    一幅畫的立意一旦確定后,每一個局部的一筆一墨,在某種意義上都體現著整體的精神、是與整體有機的聯系在一起的,氣韻的形成完全依賴于局部與整體的關系。任何一幅可稱的上藝朮的繪畫作品,局部都非常耐看,同時又不是孤立的。偉明畫中律動的線條,靈活多變的墨點,隨意的皴擦,象一些有生命的音符,構成一首完整優美的樂章。
其實一個優秀的畫家所創造的藝朮品中的丰富內涵,既便是宏篇巨著也難以望其向背,何況我的支言片語。在此只能作為一個引子。我真誠的希望大家能洗去塵俗之念,純然進入畫家的創造的藝朮境界中去體驗一份畫家的稚拙與真誠,我想會大有脾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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